池凌云 // 诗《蓝色时期十四首》

 

 

海边的风车

 

 

每一天,我都会看到这海边的风车。

我震惊于它永不沉睡的灵魂,

它灰色的叶片无休无止

压向大海和天空,

把远方的碎屑卷成环状。

 

我无法对它说出我的孤独,

渐渐麻木的伤痛

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

它也从不提及凌空一吻的晕眩

那下滑的苦涩和死寂。

 

以巨大的空旷陪伴我们:

昏厥与唤醒,落空与耐心。

昼夜交替的波浪推着不再讲述的

面孔,在缓缓行进。

 

我看着它奉献出的

最后都被吹进大海,它卓越的

善心,让我一次次赞叹。

它的木质叶片,终于等来

喷吐的火焰——那致命的晚霞

再次连缀起岛屿与陆地。

 

2015.10.20

 

在印度大地上

 

 

赛格王树和以丽安树站在一起

看见有人跌倒,却以无言来约束自己

 

牛拉着装满甘蔗的木板车

赶车人没有扬鞭,来自大地的甜就要回家

 

步行的人们时常停下来歇息

陪伴心中的神,或等待下一缕阳光

 

几个孩子荡着树枝做的秋千

有时离天空近一点,有时离大地近一点

2005.12.20

 

野花

在冬天,河流被眼眸烧焦,
不知野花为何还在开放?
她们一次次被斩首
给她们无知的颜色抵罪。

小瀑布的清澈被吞尽。
漆黑的风,给死寂的呼吸
以庇护。湿润的野花给我们留下标记
要我们将双脚插进泥土,朝山冈哭泣。

2012.1.20

 
与批评家唐晓渡、诗人陈东东

一朵焰的艰难

羊在水晶里闪光,不离开,这多么重要。
它在里面轻轻举起一只前蹄,
常年如此。一朵焰
从不曳着一缕轻烟。没有裂缝。
我确信,一只羊住在水晶之中。

天空每分钟都在变暗,

我没有感到惋惜。一朵焰

游动时带着轻轻的蹄音
越过无名的废墟,越过

秘密的尖叫。到处都是废墟。

被一朵焰折磨的废墟。

但一只羊住在水晶里,

它的胸中没有一点杂物。
它的呼吸怎么样,没有人知道。
一朵焰,允许衰老

间接的爱。

 

2011.5.12

 

 

让枯萎长高一点

让枯萎长高一点,再去收割。
让接骨木,接住渴念死亡的沟槽。
让灰色的嘴唇独自言谈。

让天黑得晚一点,草木在地上画出颜色。
让泉水带上微光,经过绝望的黑洞。
让笔锋站立,刀斧自己出门。

2011.10.29

 

 

所有声音都要往低音去

日出时,所有声音都要往低音去。
夜的运动把伸出的幼芽压碎,
露珠与泪珠都沉入泥土,
一切湮灭没有痕迹。惟有
盲人的眼睑,留在我们脸上,
黑墨水熟悉这经历。一种饥饿
和疾病,摸索葛藤如琴弦。
我们的亲人,转过背去喘息。
他们什么也没说,他们无法洗净
身边的杂物。黑夜的铁栅
在白天上了锁,没有人被放出去。
没有看得见的冰,附近也没有火山。

 

2010.10.9

 

菊问
——兼悼上海大火中的遇难者

 
菊花进入麦地,延伸到金翅鸟的
翅膀中。不知为什么,它饥饿的胃
拒绝真实的麦粒。漆黑的旷野
拒绝下沉。背负菊花的日子,
影子的移动,比牛轭艰难。
更多菊花在路上徘徊。
更多白色的礼仪
从空中降落。更多空土
在制陶匠手中。一个个人形
被擒住,被出售。
你们有着同一种色彩。
匿名的抽搐
是同一种。

2010.11.30

 

太阳底下,我什么也看不见……

太阳底下,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嘶叫的蝉,在提醒
人曾与狼群搏斗。

所有昏暗的眼神都有相似的日子:
沙子滚烫。乌鸦起舞
在云层挪动庇荫。
钢钎从各个方向插入居所
盗走熟睡之人的脸。

我见过一群人剥光一个人的衣服
让他不像任何一个不幸的人。
我见过哭泣的人没有泪水,
只有风推动他完成奇异的行走。

2012.7.29

 

是谁点燃道路两旁的火把

 

在这里,一到夜晚
道路两旁就肃立许多火把。
有人把外衣涂上银色的涂料
坐在路边的休息带,扮演一个沉思者。
他的银色帽子与头发黏在一起,
眼睛盯视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而不远处,另一个金色的人降临,
他在扮演机器人,全身涂满金色的颜料,
手臂僵直,神态平静。
不管行人对他做了什么
他不能说,也不能动。

行人越来越多,穿着内衣的
小丑,也打着手鼓登场。
如果小丑没有出现
我会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有一种新生,只需涂上颜料——

尤其当火光穿过面具
流入黑衣人的心脏。但
是谁点燃道路两旁的火把?许多脸
曳着荒寂游动。一切正在发生
在一个最深的面孔被抹去的夜晚,
我默默行走,双眼漫上泪水。
2012.8.11

  

 

与诗人王东东、夏汉

栅栏

 

 

是栅栏获得安宁,不是我们

一个被故乡抛弃的人

在栅栏之外。梦

被野花和静夜豢养,

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罪人。

 

他倒向夏天的雪地,

就像一切已经停止。两颊

无声漫谈,用灰色的

风的语言。

 

鸟不再围着苦楝树飞。

因疯狂而碎掉的瓷器

穿过人迹罕至的城邦,

悲怆的液体从一条河流

流回他的体内。

 

让他疾走的铁栅栏。

让他疾走的木栅栏。

让他疾走的光的栅栏。一阵烟

把他逐向消隐,他顺从

它的意志,停下来

在自身之外。

 

2010.6.11

 

笛子呈现
我整天怀着一份隐秘的感情
念想一只笛子。
不是因为独奏,或者合奏
而是那一个清凉的吹孔后面
紧跟着一个膜孔,
不能错位的六个按音孔
和两个出气孔。在一条直线上
它们如何引着锋利的小刀
让自己变得圆润光滑。
吹奏的人与聆听的人
用声音相见。就像水和水波
之间的震荡。难的是
一个孔与另一个孔之间
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这是笛子的艰难时刻。
而所有技艺都是神圣的,
这仪式已经流传了数千年,
吹奏与寂止的融合,
绵绵无尽的涌泉。被烤热
把一节白竹或紫竹调得
笔直。捅节,捅节。以浪涌的
弧度,以平头的圆铁棍
把每一节都捅穿,
让内壁光洁如压过的铁轨
等待饮泣的逆转,
或鼓噪一丝艰难的光华。
当一只熟练的手,在笛子的一端
放进软木塞,再用铁棍
轻轻推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它的喉咙没有因此而哑掉。
只有使用笛子的人知道,
温度能使音阶发生变化,
这是一切笛子的秘密——
它为美的旋律燃焰,却无法
为全部受难饮尽鸩酒。

2010.7.14

 

鸟儿用喙

鸟儿用喙,黑暗
用它不停止划动的沉船,
雨水用一颗桃仁的茫然,
音符用它泥泞的绳索,
黎明用受尽折磨后的轻盈——

这么多爱,伴着心脏起舞。
那站在后面的一个,
没有名字,也没有肖像。
慈悲的创造者,愿你
保住记忆里的果园
双目护着泪水,让幼树生长。
2012.2.17

 
与诗人刘晓萍

仿佛一只没有未来的铜雀
每个夜晚,在沉睡之前
那一阵又一阵抽搐
我无法辨别来自哪里。
我多么害怕从躺着的地方
被再次推倒,难道你不会?

我看着自己像另一种动物,

嗓音陌生:活下去,活下去。

而我从没听清另一类物种的语言
也没有收到过它们的信。
你也一样,仿佛一只没有未来的铜雀
站立在空荡荡的屋檐上,

日复一日,却唤不回失踪的人。

 

2012.5.21

 

蓝色时期

蓝色的时光回到石中,
石中的细沙回到海水中。
流泉曾低鸣,抚弄隐者的四肢,

贝壳曾沸腾,在最小的
角落,呼啸着疾行。
每个夜晚,以隐藏的涛声

以流水无垠的漫流。无言的嘴唇

守护世界的一无所有。

空无一人的广场,夜晚的白炽灯

触摸逝者的泪水。

 

没有新的燃料可用。带着伤口
和松脱的弦,飞升已没有可能。
我们中的失踪者,染上镜子的淡蓝色
在黎明前各自站着,垂下头。

 

2011.6.14

转自《当代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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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诗东西 Poetry East West

Chinese-English bilingual magazine (will include more languages), published in Los Angeles USA, printed in Beijing China. ISSN 2159-2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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