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olyn Forché 卡罗琳·佛雪的诗12首

12 Poems by Carolyn Forché,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by Ming Di

她的视野,她的见证

明迪

美国当代重要女诗人卡罗琳·佛雪(Carolyn Forché)以“诗为见证”享誉欧美。她以一种特殊的“介入”方式见证了拉丁美洲与欧洲的动乱,但却不是“政治诗人”。见证诗人与政治诗人区别在于:亲历当下的国际政治文化,记录见证,但不从意识形态方面来作价值判断。

卡罗琳1950年出生于密西根州底特律市一家天主教捷克移民家庭,毕业于密西根州立大学,并于肯特基州获得文学创作硕士。她的写作有着东欧诗歌的传统,在拉丁美洲、欧洲、非洲等地的旅行使她开阔了眼界,对诗歌和历史有一种自觉的承担。她母亲是记者,她本人对时事也很敏感,政治事件、宗教、以及斯拉法克文化对她一直有很大影响,她写过很多有关宗教政治题材的作品,但诗艺一直是她最重视的一部分。目前为乔治亚城大学诗歌中心主任,(加拿大)格里芬诗歌奖基金会董事。

卡罗琳9岁开始写诗,中学时期写格律诗,直到14岁那年第一次读到现代派诗人 EE卡明斯的作品,感觉很新奇,后来又读到威廉姆斯的诗,于是写起自由体。大学毕业后在国会图书馆看书时遇到一位不愿留姓名的诗歌研究者对她启发很大,对方看了她的诗之后说,“你的语言和技巧都不错,但我在你的诗里看不见你自己,不知道你为什么写这些。你回家找一些你真正感兴趣的题材写吧。”回家后她想起奶奶,她奶奶是第一代捷克移民,十一岁就闯荡到美国,具有传奇的一生,她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奶奶去世,她很留恋奶奶在世的那些日子,她们周围的环境是一个典型的从捷克斯洛伐克移植到美国密西根的小镇。于是她连夜写了二三十页带有家族传记性质的诗,又拿给那位女诗歌研究者看,对方说非常好,不过太乱了,让她用已经掌握的技巧回去多修改一下。三年后她终于完成这本诗集。

26岁时卡罗琳以第一本诗集《部落聚集》(1976)获得耶鲁大学“青年诗人奖”。1977年夏天赴西班牙翻译出生于尼加拉瓜的萨尔瓦多流亡女诗人克拉贝尔·阿里格利亚(Claribel Alegria)的诗歌,在那里见到很多拉美流亡诗人,从而了解到中美和南美的政治动荡。回到美国后又被阿里格利亚的表弟邀请去萨尔瓦多,她问“为什么不请记者去呢?”对方回答:我们更需要诗人了解我们的状况,诗人没有偏见和职业的狭隘性。1978年卡罗琳获得美国古根汉基金,可以去任何地方写作,于是爽快答应去萨尔瓦多,在那里的一年彻底改变了她,从此成为人权斗士。返回美国后完成第二本诗集《我们之间的国土》,但当时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1982年终于出版时,刚巧中美洲问题在美国成为焦点,美国记者都无法掌握的信息居然被一个诗人了解到并写进诗集里,让人惊讶——她见证了中美洲的政治动乱,军事镇压,残忍,非正义,不公平,贫穷,饥饿,她的诗集引起社会轰动和诗歌界的争议(是否应将政治写入诗歌文本?),但很多人欣赏她的敏锐笔触,虽然也有对她进行猛烈攻击的,尤其是《上校》一诗不被人所忍(是否应该让如此残酷的东西污染诗歌?)。该诗集最后获得美国诗歌协会拉蒙诗歌奖。

王尔德说诗歌是谎言,卡罗琳·佛雪认为诗歌是真实,比新闻报道真实,比政治家的演说真实。当然,这是两个不同层面的说法,是纯诗和见证诗歌对诗歌写作的不同态度,换个角度从美学上来看区别并不大,比方说佛雪也讲究技巧和戏剧性,所以在此不争论,只对佛雪作一番介绍。后来她随同担任《时代周刊》战地摄影师的丈夫去黎巴嫩、南非、以及欧洲国家,亲历并介入许多重大历史事件,1993年她花了十三年时间编选的《拒绝遗忘:二十世纪见证诗选》终于出版(诺顿出版社,816页),这本题材与数量都十分厚重的诗选为她带来更大声誉,1998年获得瑞典的和平与文化奖。她在美国国内得到的文学奖金也很多,三次国家艺术基金的奖金,1992年蓝南基金会文学奖,第三本诗集《历史的天使》(1994)获得洛杉矶时报图书奖(诗歌类),之后又出版第四本诗集《蓝色时光》(2004),2007年获得罗伯特·克瑞里诗歌奖。对她来说,怎样在见证的同时提炼诗意、提高诗艺更重要。

卡罗琳创作十分稳定,如以上所示,每十年出一本诗集,第五本诗集《世界的迟到》也将出版。此外,她每十年出版一本译诗集:流亡女诗人克拉贝尔·阿里格利亚诗选(1983,2000),法国诗人罗伯特·德斯諾斯诗选(1991合译),穆罕默德·达维什诗选(2003合译)。并刚刚完成一部有关居住于萨尔瓦多、黎巴嫩、南非、法国、爱尔兰等地的回忆录《凉台上的马》(以回答学生/青年诗人伊利亚·卡明斯基七年提问/追问的方式写就),以及一本散文集。

这里翻译的作品大多为卡罗琳本人的自选诗,除了两首早期作品,其它均未结集。选择这几首主要是因为它们展现了她行走过的路(地理上和心灵上),而在我看来也展现了她的诗歌手法。她认为这些不是旅行诗,而是见证诗,旅行只是走马观花,见证是观察、感觉、体悟。但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她又认为每一首诗都是一次生命的旅行,在词语中去再体验一次生命。她以一个旅行者和观察者的身份书写她行走过的地方、遇到的人与事,她重视细节描写,也善于营造气氛和意境,每首诗层层铺垫,主题呼之欲出,却不点破,而是弥漫于诗内。

《灯塔》因2010年发表于某文化杂志而广为人知。“灯塔”有两层意思:光的守护者;照亮黑夜的灯塔。灯塔也是见证历史的隐喻。这是一首关于光的诗,关于灯塔的诗,也是一首关于历史、关于生命的诗。诗中写到的“你”是卡罗琳的一位诗人朋友,曾经在一个夜晚带她近距离去看过这个灯塔,之后因癌症去世,而卡罗琳写这首诗的时候(2007年)也正在接受癌症治疗(已康复),这首诗是哀思,更是励志,譬如最后一行“向着光,永远向着光,无需船舶。”但不是心灵鸡汤式的励志,而是一首“内部”肌理舒通、细节迷人的诗,有象征生命的植物,如野金雀花,海藻,石楠,以及象征生命的各种灯火,活着就是工作着,“醒着,像镜片制造者,死的时候/肺部全是玻璃,像红豆杉花,蜜蜂成群飞去时仍然盛开。”此诗首尾呼应,起句是“没有船舶的夜晚”,结尾是“无需船舶”,因为生命本身就是船,是航行,抵达生命不需要借助于船,死亡不过是“向内部驶去”。

《石头博物馆》是一首纪念诗,纪念所有的生命。每个人的一生仿佛是一座石头博物馆,把所行走、经历之地的“石头”采集起来就是一生的见证,而个人见证从侧面又见证了历史进程。诗人在此并非罗列各种石头,也并非玩文字游戏,从石头到骨头,从石桥到石岩,到石碑,她在不同层次上观察,辨别,发现,石头同眼睛一样沉默,同眼睛一样顽强地记录。《探望》有关她奶奶安娜,安娜从捷克斯洛伐克移民到美国,罗马天主教徒,1968年去世。安娜生前喜欢旅行,去过很多地方,在家时给孙辈孩子们过各种天主教的节日。这首诗借悼念奶奶,记录了一些东欧移民的文化背景。安娜奶奶去世后,英语“从她记忆里消失,如同扫帚熄灭火一样。”英语是移民到美国之后学会的第二外语,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给危城的信》是给一位诗人朋友而写的赠诗,这位诗人在上个世纪90年代经历了前南斯拉夫地区的波黑独立战争(1992-1996),危城即萨拉热窝,现为波黑首都,现当代战争中被围困最久、受创伤最大的城市,时至今日(2012年)还在重建之中。

《运往卦扎帕的骨灰》把我们带回到诗人成长、成熟之地,萨尔瓦多。萨尔瓦多是中美洲面积最小、人口最密的国家,位于中美洲北部,首都为圣萨尔瓦多,卦扎帕为圣萨尔瓦多中部的火山地区。萨尔瓦多1524年沦为西班牙殖民地,1821年独立。贫穷,长期战乱,山上到处埋有尸骨,教堂的屋顶被战火烧毁。火山区是游击队出没之处,政府军队经常出兵围剿游击队。里昂内·戈麦·维蒂斯(Leonel Gomez Vides, 1940-2009)为萨尔瓦多人权人士,流亡诗人阿里格利亚的表弟,1978年正是他开车到美国找到当时正在圣地亚哥大学教书的卡罗琳·雪佛,请她去见证萨尔瓦多的战乱和贫穷状况,从此改变了卡罗琳的一生。这首诗为悼念他而作。

从萨尔瓦多到日本广岛,从爱尔兰到阿富汗,从德国的德累斯顿到前南斯拉夫的萨拉热窝,我们看到历史,当代史,战乱,饥饿,但我们没有看到控诉,也没有看到一面倒的批判或者一面倒的同情或赞颂,我们看到的是平静的叙述,在应该哭的时候有一点小幽默,在应该愤怒的时候有一点小惊喜,我们看不到但可以察觉到的是不同寻常的句式和表达方式,以及精准到具体名字的词语,她不说花,而说红豆杉花,她不说树,而说紫雅卡兰达树,她不说蝴蝶,而说玛里婆莎蝶,我们从她的诗中看见她看见过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因她奇特的描写而记住某些事和物,比如因为“上校”和“骨灰”两首诗我们对萨尔瓦多不会再感觉陌生,我们读她的诗而扩大我们的视野(地理上和历史上),但我们不会因她的“见证”而局限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因为她的诗不强加给读者她的个人观点,而只是带我们去体察一下她记忆中的人和物,并通过她看到的外部世界去体会她的内心世界。翻译她首先感觉她词汇量大,继而感觉她视野宽,比如一堆废墟,她看见石头、石灰、玻璃、铁屑,还看见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会被什么人带到哪里去,她在看的同时,也在内视,这种内视既是个人的,也是历史的,既是反省的,也是前瞻性的。

2012年5月初稿,10月补充

[美国] 卡罗琳·佛雪(十二首)

明迪 译

《灯塔》

没有船舶的夜晚。雾笛向积云鸣响,你
仍然活着,被光吸引,仿佛僧侣守护的一团火。
黑夜曾经与群星纠结,现在同死亡一般暗淡,你向内部驶去。
穿过野金雀花和海藻,穿过石楠和撕碎的羊毛,
你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让我有生之年目睹一次:
光的旋转,旋转,呼啸,光在寻找失踪者。
在那里,自从有火的年岁以来,烛光与空旷的灯盏,
鲸鱼油与灯芯,油菜花与炼油,煤油与电石,
信号灯火,照亮了胡克塔边危险的海岸。
你对我说,醒着,像镜片制造者,死的时候
肺部全是玻璃,像红豆杉花,蜜蜂成群飞去时仍然盛开,
像琥珀色的大教堂,甚至连西多教的鬼也会善待你。
如同在雨后的珠光碧云里,或更远的水中,
水,看到或感觉到的,海水或湖水,你静止下来,长时间

向外凝视。当萤火虫在松树间睁眼,闭合,
一颗星辰升起,我们唯一的天堂。你教我这样活着。
死后如同初生之前。没有什么

可畏惧。只有幸福难以承受,如同它的源泉

一样可怕。向着光,永远向着光,无需船舶。

* 胡克灯塔,位于爱尔兰胡克半岛,修建于十二世纪,是世界上最老的灯塔之一。西多教,罗马天主教的一个教派。(译注)
《石头博物馆》

这是你的石头博物馆,组装在火柴盒与锡纸里,
收集于路边,涵洞,高架桥,
战场,禾场,教堂,屠杀场,
坦克开过大街时松动的石头——
这个城市最早的地图由墨汁和亚麻布绘制,
尸体手中的校园石头,

阿波利奈尔的生命之卵石,
我们内在的石头
从一个沉默搬运到另一个沉默,
环状列石,石山,石岩,页岩,角闪石,
玛瑙石,大理石,磨石,唱诗班和船厂的废墟,
寺庙和陵墓的白粉,泥灰岩,泥岩,

脚手架附近的石银草,
隧道里排列出的石头和骨头,
城市之冢的熔岩
从灯塔、细胞壁、写字间剥落,

与武力对抗的铺路石,
倒塌的钟下、炸毁的桥下之石头,
飞过窗棂和沉重请愿的石头,
长石,玫瑰石英,板岩,片岩,片麻岩,硅质岩,
黄昏时修道院的石头,落座于巴米扬的

石灰佛像的砂岩趾,
三个十字架的山顶上和地穴的石头,
烟囱里的石头,鹳从那里发出孩子的哭泣,
星辰上刚落下的石头,石头的一种寂静,一颗心,
祭坛和界碑,标志物和容器,首次投扔,矿脉,冰雹,
桥梁石块,以及其它用于铺平道路或关闭的石头,
石苹果,石蓬蒿,榉木,浆果,石闸,
石荆棘,石蕨类植物,地衣,苔,石苹果,根,
肉体的凝固,眼盲,冷酷,聋哑,
整个地球一个采石场,所有生命一次劳作,石头面部,石头醉样,
带着希望:这个组合,石头累计,会成为
一座寺庙,神圣的地方,一个骨库,不移动,神圣的,
就像石头曾标示出太阳划过人类拂晓的路径。

* 巴米扬位于阿富汗中部,巴米扬峡谷的悬崖上有两座佛像,建于公元六世纪。(译注)

《探望》

在耶稣诞生的树上有小鲁特琴,法国圆号,彩蛋,
橄榄木雕刻,吹小号的天使。
穿红衣的哥萨克在鸟巢与埃菲尔塔之间舞动。
冰冻的窗口里,仿佛有一个大教堂在薄雾和钟声里颤栗,

钟声敲响石头,裂开的云块向尖顶浮动。还有小船
从窗口划过,像战争结束后的德累斯顿或汉堡城。
安娜在那里,钩动烟火,不会说英语了,英语
从她记忆里消失,如同扫帚熄灭火一样。雪花一直飘到

屋顶上,门无法打开。
她告诉我们这个夜晚村子里的人们把在桶里游水的

活鲤鱼用纸裹起来带回家。
鱼使雪银白,如一把锋利的斧头砍去生命。
他们会从地窖里取出长眼睛发芽的土豆,
同鱼一起烧烤,还有甜菜汤,黑面包

和桑椹酒。每个人都会得到食物,一种他们想要

但不需求的东西,然后睡觉,
仿佛海上的船,载满鲤鱼,游在他们的思绪中。
然后她将离开,在水流中穿行,如同精灵,
留下一个装硬币的钱包,一只水晶胸针,一张圣卡,
上面记载有她自己的出生和死亡日期,所以我们知道她没有来
看我们,她的缎枕般的棺木静躺在地上。
然而她经过的时候,金属丝闪烁,小灯塔
向船发出信号,羊群离开杉树,
绒毛簇簇,每一只玻璃球里,有我们,她的后裔。
一个冬天的夜晚,她给我们讲过去,送给我们一份礼物。

* 此诗悼念作者的奶奶、东欧移民安娜。西方复活节的习俗是大人在草地里藏一些彩蛋,让小孩子去寻找,彩蛋象征耶稣·基督空洞的墓穴。哥萨克是生活在东欧大草原(乌克兰、俄罗斯南部)的游牧民族。埃菲尔铁塔为1889年因世界博览会而在巴黎修建的标志物。这里是复数,表示一些类似于埃菲尔的小铁塔。德累斯顿和汉堡是德国的两个城市。(译注)

《给危城的信》
翻阅你借给我的书,这书有关你受伤的城市,
读城墙上的盲文,行走于幽魂般的栗子

树下,穿过将弹片打碎的玻璃烧成青铜色的火——
火骤燃闪亮,而没有给倒塌的房屋温度,
你们睡在屋子里,没有水,没有光,你们之间只有一个空饼干盒,
后来在咖啡馆遗址,你彻夜谈那些被烧毁的文献,
从图书馆借出来的,那里所有书籍都遭到厄运。
我想把你的笔记还给你,也许它们可以发表,

以另一种语言,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那些
用纸板当防弹背心的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
然后我们可以躺在开满紫罗兰的墓地,
那是你童年的紫罗兰,狙击手还未向城市开枪并用墓石去覆盖。
朋友,缺席者,流亡者,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隧道仍然在那里,
穿过泥墙和圣土,你将橘子偷运

进城里——橘子!——与冬天的月亮一样光鲜,在手推车旁。
我们一起在街上继续走吧,走到山上,可以看见
雾中的城市,空的屋顶,连根拔起的桥梁,
一家商店的橱窗,一堆书的脊梁上悬挂着碎玻璃。

第60页,图书馆被烧,世界上所有的报纸都被烧毁,
马蹄嗒嗒的声音不是马蹄的嗒嗒声。
这里,狗穿行雪中,嘴里叼着人骨。

上帝之屋的废墟,这么安静。所有的房屋。
还有什么呢?还能有什么呢?没有食物没有光没有水。即使钟

也不能幸免。
但是,我的好朋友,有隧道!橘子!

* 危城指前南斯拉夫波黑独立战争(1992-1996)时期的萨拉热窝。(译注)

《运往卦扎帕的骨灰》
你的骨灰盒很轻,装下你,八磅重。
而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轮流举着你上山,
穿过没有屋顶的教堂,火山口,最年轻的坟墓,
露营之地,秘密路径,不可思议的石路。
我们来到颤抖的树木间,据说神奇的外国医生
在这里挖出带有刀笔的子弹,并为孩子们
从水里捞出带有锈指甲的铁钉。我们来到过去,
洞已被挖开,如果继续挖,会发现一麻袋骨头。

我们没有停下来。而是把你的骨灰盒
搬到另一个地方,不够远,但远到
我们都与你拍了合照。然后把你的盒子
放置于你以前的卡车上,它将属于
你从监狱里救出的神父。卡车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在树木周围垒石,甚至连市长
也一起垒石,他曾经在这片山丘打过仗。
然后我们掬起你的骨灰,撒向雪松矮林。
你轻微地飞了一下,你的软骨灰飞起,在树下的石头上安身。
你的大部分落在树丛中,一只隐身蛾在树间发亮,
你的朋友用弯刀砍出一个十字架,那上面
是树液和沙砾的基督。然后飞蛾消失在紫雅卡兰达树丛里,
蜻蜓赶到,低飞,然后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
涌向矮林,蓝色玛里婆沙蝶,如往常那样
飞到无顶教堂,蜻蜓在我们头顶上嗡鸣,
那只隐身蛾安静地张开翅膀,玛里婆莎蝶
上飞,下落,直到全是灰尘与翅膀——你飞舞着——离开
一个生命,没有一天不给他人的生命,离开我们,我们这些

站在你阳光下的人,被没有蝴蝶和灰尘的光照耀着。

——纪念里昂内·戈麦·维蒂斯(1940-2009)

* 卦扎帕为圣萨尔瓦多中部的火山地区。(译注)

《上校》
你听到的是真的。我确实在他家。他妻子端来一只有咖啡和糖的托盘。他女儿在修指甲,他儿子出去过夜了。他旁边的坐垫上有些报纸、几只宠物狗、一把手枪。月亮在屋顶上赤裸地踩着黑线摇晃。电视里正在演一出警匪片,英文的。房子四周墙壁上镶满碎瓶子玻璃片,从一个人腿上揭开膝盖,或把他脚下的地切割成花边。窗户上是杂货铺那样的透进光的栅栏。我们吃过晚饭,羊肉,好酒,桌子上有一个叫唤女仆的金铃铛。女仆端出绿色的芒果,盐,和一种面包。我被问到是否在这个国家玩得愉快。一段西班牙语广告。他妻子把东西收拾干净。然后是闲聊,有关治理国家越来越困难。鹦鹉从阳台上说你好。上校要它闭嘴,并把桌子一推,走开了。我朋友用眼睛对我示意:别说话。上校返回来,拎着一个杂货铺装东西的麻袋,把很多人耳朵倒在桌上。像切开后晒干的桃子。没有别的方式来描述。他从桌上拿起一只,在我们眼前晃动, 然后扔进水杯里。耳朵在水里活过来。别跟我废话,我已经累了,他说。至于人权,告诉你们的人,去他妈的。他扬手把耳朵掀到地上,把最后一杯酒举到空中。为你们的诗歌,不是吗?他说。有一些耳朵在地板上接住他声音里的碎屑,有一些耳朵被按在地上。

(1978.5. 于圣萨尔瓦多)

选自诗集《我们之间的国土》(Harper Collins出版社,1982)

《缩景园》

穿过一座消失的桥,我们越过了这条河,就像一团雪

腾起,穿过一座山。

她一直不敢来这里。
这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条河,活着的

和死去的都在呼救。

一个不允许眼泪也不允许哀叹的世界。

她从马祖树下走过,树枝扫过她的头发,如同铁丝网

闪亮的丝。

在这个湖的位置上,曾经有过一座湖,黑松之处,曾经长过黑松。

在没有茶馆的地方,我看见一个木头茶馆和那些睡在里面的尸体。

大田河的对岸,一棵垂柳将那些脸上的记忆刻在水中。

光接触到脸,一个代表心的字符被写下。

她抚摸着一棵稻草包裹起来的烧焦的树干:
我软弱,我的皮肤像布条一样挂在我手指上

你是否觉得我们在他们眼里还是人类?

她拿着纸鹤来到石头天使前。
不是天使。而是一个女人,她也曾经是,

走过缩景园的庭院,
拍手把鲤鱼叫到水面。

美国人想到过我们吗?
于是我们开始交谈,她蹲在厕所上说: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说的远远不够。

我们试着用植物油来涂抹灼伤。

她的头发是茶壶里上升的白色泡沫,

她的大脑也是。
战后那些年,她苦苦想着如何活下去。

常用问候语dozo-yirosghku(很高兴认识你)意思是请多关照
我。
原子弹幸存者当年是儿童。

从空中看到的墓地是一个“孩子的城市”。

我不喜欢这种红颜色的花

它让我想起一个女人的头在屋顶上被炸开。

也许我的语言太精确,因而难以
理解?

这些年我们没有感受到你所说的幸福。
但有时,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会有一些
接近于幸福的东西。
而我们的生活象征生命,这花园,这花园里。
寂静中,我们周围响起的是

唤醒上帝的钟声。

(1983,于广岛)

* 缩景园为日本广岛古迹,1945年被美国原子弹炸毁。部分修复。(译注)

《克拉科夫联奏》
生存者的肯定
墙壁的否定
桥的肯定
桥下之水的否定
风的肯定,铁丝网的否定
铃声的肯定
门闩的否定
空气的肯定
答案的否定
燕子的肯定,石头的否定

* 克拉科夫为波兰旧都。(译注)

《流亡》

你童年的城市在草原与大海、麦穗与光线之间升起,
白色的,布满蚌贝、瞻星鱼和尖嘴鱼骨骸的沙粒,
石灰城市,柔软的,可以一斧头砍下去,海在那里绽开,
希腊人驾船带去的金合欢树
在夏天变成白色。是的,这就是你记忆中的城市,你已失去,
那里有小贩子,小提琴手,象棋手,猴子,
歌剧院,疯人院,幽灵教堂里有风伴随着合唱团,
在那里文学和船舶、诗歌和大海受到敬重。
“假如发生过,那一定是在敖德萨。”如果现在回去,
你不会像一个被他人看得见的行者,你走过之处

仿佛无人走过,而是如同被人回想起
一件忘了很久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又想了起来。
如果回去,你父亲将还活着,为你做
薄荷黄瓜汤,或者给你“鸟奶”甜品,
你们花几小时在海边寻找他丢失的凉鞋,
然后一起去游乐园,
你的祖先埋在那里,然后回家,
那是德国战俘修建的公寓,你曾惊讶地看见父亲

给他们面包。你们坐电车去一个地方,
那一站现在已撤销,他陪着你走,
一直走到他消失,还握着你看不见的手。

* 敖德萨是卡罗琳的学生伊利亚·卡明斯基的出生地。(译注)

《渔夫》
三月。涅瓦河仍然是白色的,流水声清脆,我们走向
桥头,在冰上站稳,冰块从排水沟
滑向惊异的狗,其中有一些
从未见过春洪,另一些假装不记得见过,
一位妇人向晚季土豆弯下腰,整理,堆放,你说
“这房子里住过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他被杀死,”
“那间屋子住过另一个朋友,非常糟糕的诗人,已没人知道他了。”
我们来到教堂,进去,走到最里面一个被遗忘的圣洁之处,
有人告诉我们,对着墙壁耳语,另一边会听到。
牧师不知道你是聋子,我们对着墙壁耳语,让他高兴。
一个写着西里尔字母的牌子要人捐款,作为交换我们买了很多
纸包死面饼。“这个城里只剩下

我们百来口人了。”一个渔夫在对面的河上等待,
身旁一个篓子,线在孔中,但最后一刻

水包围住他站立的那块冰,他毫不知情
向下游漂去,什么也没钓到,冷,胡思乱想
一些冬天的念头,人们都这样,以前也是,至于救援,
没有人会来的。这是春天。涅瓦河是白色的,流水是清脆的。

* 西里尔是斯拉夫语所用的字母。此诗写于圣彼得堡,为卡明斯基而作。(译注)

《某种事物的终结》
我们在菩提树下午餐。最后是无花果。
柠檬几乎熟了,装饰物一样挂在枝上。
这不是我们最后一天,她说,明天才是,
为了证明确实不是最后一天,她在橄榄树下唱起歌来。
附近是开满罂粟的田野。
第二场战争只留下一座桥。
人们涌向桥头。
我们试图爬上废墟,我突然心口痛。
走到罂粟地我心脏支撑不住,只好往回走。
往回走之前,我采了几朵罂粟,夹在书里。
往回走之前,我拍了一张照片,空无一人的罂粟地。
我一人站在这里。母亲已在千里之外,
我想让她扶我回家。
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我已淹没在宁静之中。

《岛上的早晨》

穿过水面的光, 是一座醒来的城市。
和水一起闪光的,是一群想象的鱼。
离这里不远是松针的骨头,
被海水洗涤,被风堆积,
早晨我走在上面,
骨头碰骨头,一路走到灯塔。
一只奇怪的甲虫吃掉了大部分树木,
也许是在港口播放音乐的船只

把它带到这里,也许它一直就在这里,有翅膀的
宝石,过去躲在冬天的寒冷里不动——
冬天不再出现。
一只猫头鹰栖居在我们屋后的冷杉树上,白色的,
看起来像树枝上累积的雪。
他们说这是最后一只猫头鹰。夜里我听见他
寻找最后的小老鼠,乞求不再有别的猫头鹰。

(明迪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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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诗东西 Poetry East West

Chinese-English bilingual magazine (will include more languages), published in Los Angeles USA, printed in Beijing China. ISSN 2159-2772

3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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