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ms from the PEW Forum

诗东西论坛2013年度诗选

Poems from the Poetry East West forum, selected by Yi Wei Du Hai

编者按:论坛是公共的;论坛选诗,我们倾向于(语言)公共领域里的“少数派”。这里的少数,并非意味阅读认同上的少数,但绝对是诗歌写作上体现语言取向自觉的少数。如果在这个少数里我们还发现语言意义上的“陌生者”,将不胜荣幸。(一苇渡海)

1、清平的诗(2首)
2、王敖的诗(3首)
3、明迪的诗(1首)
4、张耳的诗(1首)
5、阿芒的诗(2首)
6、李三林的诗(3首)
7、陈均的诗(3首)
8、桑克的诗(1首)
9、叶丽隽的诗(2首)
10、一苇渡海的诗(1首)
11、得一忘二的诗(3首)
12、廖慧的诗(1首)
13、刘晓萍的诗(1首)
14、张典的诗(3首)
15、金黄的老虎的诗(1首)
16、王东东的诗(1首)
17、赵卡的诗(2首)
18、周公度的诗(2首)
19、东门扫雪的诗(1首)
20、云垂天的诗(2首)

文本

清平:诗二首

三月某日雪

就此落下,看有多少脏,画美丽的画在
愤而离开又离不开的车窗;它的祖国竟然和
我的祖国是相爱的一对;它一次次说来,一次次来,
比君子守约,君子们还是破口大骂;
它落下的话柄非污染,非沐猴而冠,非公务员上班后
仍不理解一个国家的隐衷。它歇菜了。和国家扯破了脸皮。
——说它失恋太小看它——它心中的火山格外辽阔。在今后
世界旅行的每一个春天,你举头望明月,它或来为月夜添一把火山灰;
你低头思故乡,它必来画你的车窗。

清平,2013,3,23

时间诗

我遗忘了残忍性,
对它的夸饰记忆模糊。
左边、右边的墙上,死亡影影绰绰,
一层层重叠,胶水的奴仆,
有些乱。
多厚,我去墙的另一面看到
令人迷惑的相似
的昆虫的集体轰鸣。有人一再地吊嗓子,
一再地死去,在
漫长的岁月里一次次
领取抚恤金。我的一份也被他拿走。
那么多银行、帐户
像非洲羚羊掠过我,飞快地
回眸,在空气中留下人类的形状,
略高于人类的生殖力。

清平,2013,4,24

王敖:诗三首

我怎么会不读你的信

一个半月前,杜慕康
给我发了封长信
如今他说,他在上海做事
还帮人看一只胖猫,过会儿要去教人品酒

在我的家里,飘着App里蟋蟀与海浪的合鸣
在白天它们让我入睡,晚上我会关掉

信里说他觉得作为同龄人,年龄已经是个问题
我说有同感,我常在梦中搬家,醒来有种毫无必要的疲劳
信里说,这首诗虽已发表过,但还想修改一个词

他说一个关乎胜利,另一个暗示离别
我提议,离别早已注定,有可能的只有胜利

他说就用它了,诗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这样认为的
我觉得有两类,一类就是奥登本人,另一类是不写诗的人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你也问过,白居易放走的大雁,去了哪里
你最近给我写信了吗,我查一下,短期记忆里的山岳万重

短期记忆,也是个信号,我们都同意
它象一个迟到的比喻,在某辆乡村运猪车上,颠簸着惊奇与波动的美
到达的时候,它帮我忘了自己,我们回头见

2013

为什么我们混沌的世界需要屠龙术(On The Hunting of the Snark)

这也是回忆中的一瞬间,在一个半岛城市的路灯下
远去了三十年的人们响亮地摔着扑克,酒瓶在碎石路上

滚向海的尽头,我,躲闪着乒乓球的儿童
发现幽深而静止的世界,是混沌在此刻送来了礼物,也许

是因为变化太快,历史的层云复印着
让人出发去做宇宙里的知青,一切存在的总和在震动

混响出一个降B音符,悠远,盘旋,所以倾听与遗忘
回忆与安睡,也曾被当作一种屠龙术,当人群

如深海怪鱼活动着嘴巴,精灵装成人类游弋在周围
我听说,电话本精彩万分,意义重大,其他的都是梦话等于零

这种论辩采取的办法是暴晒,把意义用于酿蜜的黑洞
变成葡萄干那样的散装零食,未尝不需要相当的勇气

我也听说,创世也是绝对的偶然,但每个人都乐于做自己的木偶
抑郁症,自闭症的护城河上也漂着无数背影,我们追求的和谐与美感

最终是南美森林里,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植物,让人惨然后退
而杀人鲸的大脑里,有比人类更发达精密的情感系统

它们透过玻璃,看着我们移动在海洋世界展厅的升降梯上
但海狸羞涩地不理我们,用浪花编织着鱼鳞状的餐巾

我摇响开饭的铃铛,刚好我们也因此启程了,所谓走遍大地
追求理想只是屠龙术的通俗版,一次商业活动就把我的朋友送上了太空

环球航海之前,就有人绘制了地图,然后是历史的湮灭
我厌倦了讨论意义的问题,它的峰值,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用于命名,比如蛇与鲨鱼与蜗牛,成功命名了一种火箭
后来用于一种电脑语言,在我的笔记本里,就有它的足迹

后来,我为自己仍然存在而感到兴奋,我为诗可以找到你
而感到天地的果壳,仍然可比音乐厅的效果,在未来,诗的废墟

也可以改建成有木马的公园,供人游乐,继续挥洒出奔跑的小孩

2013  (给艾洛)

颂歌与悲歌

有不知去向的爱
有永远遗忘的诗,我有你多米诺的万神

鱼尾形的残篇,炸过挂在床头
昨天睡前的挣扎,潜来今夜追求我,月晕背后的连城璧

照着我所有的花船,一起沉没,无声的巨浪
送人去水族馆,少年宫,千杆竹摇着万念灰,在小鱼山

我歌唱那空对空的瞬间,神的书简也不过如此
缓慢到来的屠宰,亦无法惊醒我,所以不存在如创世的海怪

它吐出的蘑菇云,绿如炼金家的蜻蜓,似手套的宇宙
跳出闪电袋鼠般的邮递员,我们的双手叠好

仿佛被祈祷附体,张开的蝴蝶,纷纷招来了飓风,划出地平线的醉态
连成更大的,蝴蝶状对称的未知,如你的X,被牛顿绝望的父亲

刻在墙上,反推了我直立行走的的ABC,我爱的小学课本
无来由的风暴,是让我眨眼的青萍之末,我凿山煮海的诗,是拥抱睡去的民工和渔夫的蛇

2013

明迪:诗一首

家谱

从前有个森林,我的家族是一棵树,
头顶十个太阳,每天夜里燃烧——
奶奶睡不着,每天后半夜生一个孩子,
直到把树叶喂光。

爷爷不高兴,捡起树枝赶太阳,
一气赶走九个,留一个悬在空中,每天讲故事。
从前有个故事,太阳一到夜里
就躲进树桩,早上爬出来,看我年轻的奶奶——

神农架的女人,躺着像座山,
血脉旺盛,养过许多孩子,
太阳着迷,无法将火热的注视
从她身上移开。爷爷气疯了,想杀死

最后一个太阳,一不小心闪电中风,
永垂了。天空裂开——我家
倾盆大雨一万年,所有的孩子淹没于洪水,
变成水葫芦。奶奶终于站起——

她站起来竟然那么高,一身香气
堵死了天上的洞。洪水走了,天下安宁,
太阳又升起,用浅黄色的光,照耀我奶奶
五千年——他每天来,

从远处发射光,奶奶觉得无聊,用粘土和碎石
捏人,她捏出许许多多,太阳的皮肤,夜的眼睛——
八八六十四一把撒出去,日夜繁殖。
其中一个是我父亲,

唐国杂种,辈分混乱。
他饮酒,吟唱无中生有的月亮和女人,
他苦闷,感叹风沙和灰尘。
从前有一棵李白,头顶没有月亮,

他用力一想,月亮就为他升起。从前有一株杜甫,
身边没有河流,他画一条,黄河
就在平原流动。第二天他又画一条,长江
就在天上奔涌。古时候的河,上上下下

全都听他的——他手一挥,
河水就一起向东流,流入东海,
连风和芦苇都朝一个方向摆动——他觉得无聊,
回家务农,把天地切成方块,种起水稻和小麦。

有天晚上我母亲从月球上,沿着梯田走下来,
一身茉莉,发出织女星的光,
父亲迎上去,但无法确定用哪一个名字
面对她。他犹豫着。母亲继续往下走,

一袭白裙,拖着百年孤独的光。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父亲——我从未见过他——
我母亲触碰他的一瞬间,
他变回成石头,不朽了。从前有个石头,

那里的人野合,只需用手触摸,或用眼光对视,
眼光,眼神,眼力,碰一下
就生,就死,就爱,就生死不相往来——
这个月亮上的女人,生下我,如同点亮

一朵野菊——我睁开眼,看见她,在自己的光里
看见她往上飘,飘回冷寒的高空,手中抱着断弦琵琶。
我的名字就是琵琶,一种光
来自两个源头,互相擦亮,互相弹响

永不认账——至死也不安宁。我到了一个新地方,
到处都是巨大的石头,石碑,石像,整个春天
是死亡的气息。我抬起头
一眼看见我母亲——

四月,天空低垂,我闻到她的呼吸——
她的琴音
坠落于山坡。异国的山坡,我写太阳,太阳升起,
我写月亮,月亮不再消失——

我的甲骨文,我的象形字
点石成花——这个季节,死亡不会再死一次——
每一棵树上的花,都开出眼睛,看见
我祖先在野菊丛中——他们不死于我的肤色。

明迪,2013年4月

阿芒:诗二首

对号入座

如果读我的诗要对号入座
那么丢掉我的诗
坐安稳了南瓜
南瓜,会带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如果我的诗,要对号入座
我会写很少很少
少到收拢起来是一组密码
弯腰多种几排瓜

遵照医嘱

连续三天声带发炎,改由我的手替代发言
我的手发音不标准
中控室里的听写秘书吃足了苦头
一直打错字
一直抵达另一手诗

禁声,进山
上学,赏雪

为了听写秘书的苦瓜,为了中控室的河蟹
我潜入磨房,沾沾面粉把脸涂白
模仿北京人说话卷舌头。用舌头细细磨面
这样禁声
温柔,完全遵照医嘱

张耳:诗一首

九七新年
——致香港诗人梁秉钧

“雪深深落下,
雪落下因为到达了某个顶点:”在未来春天
的对联上?我不能确定这一事件的进程,
像你这些词句裹挟真实性的谜
依然在曼哈顿上空纷纷扬扬,依然。
时差只有当我们走近时出现。

毕竟我情愿活在这一百年
而不是上一百年的新年。

另一种悖论选择卡夫卡的美学革命
和其他写作方式,比如让这首诗的词句
只具声调而不具象:巴赫或舒伯特
普通话或广东话,尽管已经晚了半拍。

II

我不能确定木瓜的定义:quince 或 papaya?
即使读熟你写的故事,又甜又香。
在北京和纽约的生活经历无法把握
亚热带独特的种植术和果实,
因为北国冬天冷而多雪
虽然帝国苹果与京白梨也标榜多籽内容。

比定义更占据我的是瓜的饱满
和预期被端上桌面的缺乏表达。

历史对瓜瓤施加暴力不仅涉及道德,
也许促成眼前这些反向赞美--
粗旷杂交繁殖出累累外来语还有你的家,
就象木瓜斯特拉文斯基式青黄色的外层。

III

雪的未来寄托在自身融化后土壤的潮湿,
为新年里瓜种怎样伸展埋下伏笔。
这表达背后不是观念,是持有的方式:
“我不要你用既定的眼光看我。”
因袭某种气候也难使
两片真实的雪以同样情节降落。

凤凰木靠个性插入平常土壤
与一律抢高枝的凤凰不同。

火中只能飞出台上英雄式的神话,
神话里能摇身变色的(我们已目睹很多)
羽毛,也只是羽毛。
将来注视我们用什么眼光,我不能确定。

李三林:诗三首

斜线

丧失中自有寡味的斜线
分割那些足以封喉的智慧。

那,帽子下的卡通人物
魔山漫步的日子过去了
倘脸上的淤青
此生过早地化为出奇的孤愤,
如何去求得直抒胸意的一笔
不再向枕上的
璀璨繁星屈膝一跪?

那,谁,直躺着,斜冲窗外而去的岸、
自肋间迸发出的细柳
既已攀附远处倒塌的湖水与天秤①
何物可通久别的空言?

每日早醒后,必洗喉咙
以减杂役及棍棒的暴殄
这多么的清洌啊,何妨
再来一声大笑,从中呼出一个单纯的名字
默许他的前半生只是颤栗
火苗要到后半生才能遇见

那,谁,你何妨也来试试
为这每日的穿喉、每日增多的斜冲
和这假借日常的、勉强于某种技法的
生造硬设出的诗意。

注:
①天秤座,十二星座之一。

街道

这本有如是的自在。这理当
允许你们作为裸体的逍遥派。

而四大金刚、金银铜铁齐来
鼓手们齐来
齐声道,不可!

萎缩的耳目与土。盛世空留的白柳
其多余的情色只配
描摹一条护城的大河

而那悬空的镇馆尚有飞冥之字
那笔法的枯荣
仍为大师刊落浮华的一挥而就

假如那泼墨的断壁连着筋骨
正模切而至
庄严的法度便丧失于此。

这就是说
你们应将粗砺的盐重新擦拭双目
从此,头顶的霹雳只会击向太空
远埋于青山的白骨
只会被雨淋湿了

无繁花遮蔽其真,裸体之不能。
那就造一间唯物不破的房子
雨来之前,
你们当中一定有人转身
转身寻找
四面八方刮来的的裂缝

金桃

撒马尔罕,它的金桃①。还有它的草、
香料和迷惑。

那里,刻苦的孩子
日夜为他的马、他的羊、
他的粮食和瞌睡操劳

你看见了?借用那孩子的长梦
你看见了宇宙不过是一团浑沌

那里,隐隐有不可探测的深深一喻。
你抵抗着,
如同以这金桃为喻的
语调正抵抗着一首诗的无用。

你因而不停地耗费天赋
执意于一种恒定的结构

将马赶往你不曾牵过的缰绳那端
将羊抱进你不曾抚摸的母羊的体内
将粮食运至你不曾搭建的农民的谷仓
将瞌睡还给已死的少年的大脑

而恒定又让你深信
火、风俗、权力,扑面的语言与白花
乃至断崖下盖世的侠侣
终躲不过远处深深的一喻。

还要那么多的假想做什么
天地既以其不仁运化万物
你拿什么与之交换静穆

注:
①出自《撒马尔罕的金桃——唐朝的舶来品研究》(美国学者谢弗著,中译本名为《唐代的外来文明》)。

陈均:诗三首

降雪日

皮肤充溢的人,旋风坠落菠萝蜜。
地球与宇宙的蓝、灰、炫目之毛灰。
听,那个一动不动之物,在时间之眼鼻喉之意上。
明夕宣布重生、微弱的烛光在响!回响!
是谁叫你抚摸这世上所有神秘之象?从厨房至屋顶,那颗星挑动你的心脏。
黑鲨鱼咬住白救生圈,侦探跳上甲板,万种空气追恶魔……
20130126

发现

阴霾里发现鸟群
吵嚷去分家时的
踪痕;我读一本
《战地行纪》且
喜馅饼岛国比我
眼前的天与海好。

真的花与良人总
映照着彼此毋论
何年何月之荷叶
又执于何物之手。
我听窗外之窗与
梦外之身的醒悟。

如我见我亦耸肩
似我;所有之我
抟捏我我且平行
于此刻之鲜绿及
云上之仙佛,矮
星球原是一槐枝。

20130224

春时小咏

直到时间赐予他们永久。
直到时间啊,将我们永久的抱起。

悲哀的双燕,悲哀的阴昼,照射着万物。
红房子里的人偶,昏昏倚枕,又如乍逢寒柿。

古老浴缸里的金鱼,曾作几回相看?
波涛汹涌处,逢一僧、一钵及诸恶世纪。

前人云:醒时蝴蝶梦是鹤。凭此语
便可度山中卅六春秋。但尘间劫数(泪滴)历然。

20130317

桑克:诗一首

寒夜

一声不吭,
寒夜提前降临,
而且又凶又狠,
挨门挨户,
把冰块的封条赠送。

撤到暖气最多的房屋,
再用布条塞住稀疏的门缝,
大声读三国或者聊斋,
妄以鬼魂的恐惧,
代替生存的课程。

瓦斯,格瓦斯,
相差的岂止一个格字?
味道与命运大相径庭:
呛鼻与酸甜的真相
永远锁在伪装的档案之中。

野蛮的猫咪的牙齿,
正在空中闪烁。
硫磺确实没有枪膛正直,
弯弯曲曲的心眼,
向山穷水尽缩拢。

在这冷却的国度,
不可能出现一个圣徒。
臃肿的蓝棉袄
在冷漠的晾衣绳上,
缅怀离别的温度。

2012.11.17.19:16

叶丽隽:诗二首

晨光贴

一日之晨,始于拟古:
“不羞不自立,舒光射丸丸。”

亦始于,宣纸新湿
满眼,黑白分明的错觉。西窗敞开着
一个时代过于明亮的背景

你可曾诞生?从那屈辱中
你可曾脱去了
黑夜蜿蜒无尽的枝桠,枝桠上
灵与肉纠缠的脉纹

陌生夜

夜半,胆汁墨绿
虚空呕尽后,在一个陌生的客厅,愕然于
一个陌生的自己

为什么要打碎平常的日子?
花雕酒,高脚杯
深深浅浅,激情总是逗留在事物危险的边缘

一切都在等待浮现
等待复活——那苏醒的人感到:
活着会有对我自己的愤怒、质疑和羞耻

一苇渡海:诗一首

我经过的每盏街灯,像一面决定命运的鼓在敲响。
——T-S-艾略特《多风之夜狂想曲》

(一)

下午,看了法国摄影师Raymond Depardon
摄影。那么多精神病人,各个不同的表情。

神情呢?他们都被灰色照片定格于一个
瞬间。淡忘过去,对眼前敏感。好玩个。

我忽然想起有段时间没跟人说话了。我
多么想说但没有话说。尽翻死人的书。

没有什么不同,我与他。一个在雾霾中
狗一样警觉的家伙。如果噗嗤一笑就意味

安全像意外扎瘪的轮胎。这时放出的气
像不明生物。我前一日换过一只轮胎

就想过怎么没有更高级的一耳光。或者
信任,比一张大网更密实些。像从那人

眼神中分离出的熟悉。是的,我熟悉。
当惊恐从大网中漏出去,网眼撑开法治。

(二)

就丧失服从能力的人而言,即便用亲情
的梳子梳理他,也像水中的鱼儿不洗脸。

同样像水中鱼儿从不洗脸的,还有那些
照片中的人,不再从眼神中分离出亲情。

但我着实吓了一跳,在傍晚灰暗的街边
有人烧一堆纸钱,手上牵着长长的鞭炮。

这么凑巧,在我路过的道旁树下,我的
面前。我多么熟悉烧纸、烧落叶的气味。

那是好闻到胃里的气味。发生了什么我
接待这堆火像接待某个不归人,陌生的。

我赶上了某个阴阳交接的仪式。这傍晚。
在鞭炮炸开之前我加快了步子。我想起

摄影师灰色照片中的眼神。那是我,此
刻。我的快步像让位,像让另一个人替换

我的不测。真的,在我走过二十米开外
我看到一个老人从对面过来,我的毛孔

炸了一下。到近处我细看,噢,不是我
的亡父,一样瘦削的脸型但分明要年轻。

2013、10、28,10、30记略。11月再改。

得一忘二:诗三首

预兆

叶子最后的汁,暴起的筋
雾霾穿孔的,再被雾霾堵上

挤出的一丝阳光
令我恐慌,这想法一闪

击中我,劈开
这棵空落落的树

瞬间,死亡之舞
被肌腱连着,从混沌中现身

话,说完了,两只大脚趾
拖着幼者,向渐弱的音乐爬去

2013年12月13日

冬至

每个今天都在树干里闷声
所以说:一用力,我们就都会走远
所以没说:唯心才是注定的主义
这自我相与的暖堪比长在一起

冬至催生你对现实谦卑,常俗
像一棵临渊的树
向阳、背风、稍稍离群,这弧度
滋养阴冷,咬着你不可见的尾巴

你惟一的理所当然是心虚的
我爱你,这智慧不是合辙
是数到了一而自喜
一年的纷惑因一声呼唤而磁化

2013年12月23-24日

出乎逻辑

这是一棵我喜欢的树
在我没喜欢它之前,它就长成了这样
树枝向上,稍微收拢,但保持适度疏朗
像一棵特别的树,显然更是它自己
我在早上看过它,它在晨光里
我在夜里看过它,它在灯光里
有一个午后,我看见它
突然显示出被我喜欢的样子
它就长成一棵我喜欢的树了

2013年12月29日

廖慧:诗一首

一半

你拯救有些细节,
给它们礼遇,让它们欢喜;
不拯救另一些,
任它们晦暗,叫它们瞎猜。

你有时拯救,有时不拯救,
水有时流淌,有时涡旋,
云有时舒张,有时扭卷。

半阴半晴的天空,
翻云悬崖,覆雨鲜花,
你还无法踩着钢丝奔走,
你只爱了自己的一半。

烟戒了一半,梦醒了一半,
书练了一半,气匀了一半,
得失一半,果子成了一半。

2013.3.1-4

刘晓萍:诗一首

果园

1
青鱼腹语滔滔不绝
绝于水面之下三尺
我点灯,时燎然,时漆黑一团
水底下的事不在于掌灯。而
通明的草木源头般推送波涛中的笑容。

2
我反锁的猛虎长出了新的骨头
我佩戴的利剑在迎春花前弃身论道
我饲养的云雀已飞过冥后般的暮色
我体内的鱼儿正成为安置她的生命之树
这些颜料
这掌握个人史的画笔
总有大辩不言的喜悦与慈悲

3
既然不可再谈往事
就让寂静盛满这些杯盘
白色耀眼,超乎寻常地显露自身

如果我借用语言,它们将因拙于模仿
一边碎去,一边与万物相融于混沌之中
复杂而恰到好处地催熟死亡

早已过了空论悲喜的年龄
这被芹菜撑大的肚腹
已来不及奉出破壁的花序

2014-3-1

张典:诗三首

解闷十二首选三

9

夜色中有什么?它曾是
童年的恐怖教材,青年的
热血沙场。而如今它是
剧烈的剧情,主题是
灵魂出窍:我脱了壳跃上
荒凉的屋项,果然看见了
看不见的色彩,汹涌着。
我的皮囊在夜色的犬牙间
漏气,我的眼睛、耳朵
……消失在夜的子宫。
我因解体而释然:我不是
我的主角,将来也不是——

10

妖歌未歇,久久绕梁并渐渐
显形,终于让我吃了一惊:
是什么,又不是?无法命名。
嘶嘶叫的祖宗,嘎嘎响的
后辈,抑或此刻我的真身?
我在唱吗,喉间的咕咕声
是物种的起源;我在跑吗,
风声猎猎,迎面是茫茫古今。
哦,鞋带松了,惊起蚯蚓;
头发乱了,四周皆是蛇影。
……灯光下,指间缕缕细烟
掀动屋顶,疑为妖魔引领。

11

早晨的喇叭吹出的绿色是我的
狂野思想,它吵嚷的枝叶
是思想在风里捕风,是诗歌
在造思想的风。什么材料
造出的这棵树,配得上这庭院?
一条蛇?一点白日梦??我
整夜在字典里爬剔,细嗅
肥沃的“意义”,搜集舌尖之“美”。
我整夜在幽深的丛林中
辨识那唯一的进入身体的一棵。
我吞下了人性的、太人性的
全部风景,只为呕出非人的一首。

王东东:诗一首

小堡村

如果不知道历史,会认为这里的村民懦弱:
听凭500KV高压线穿过家园。但事实是
高压线毁掉了麦田,留下一片空地,才允许建立了村庄。

虽然,高压的物质第一性不是村庄的意识第一性,
也不是我的意识第一性。有更多的能人行走在
高压线上空。隐形村长掌握这一切:反的,诡辩的镜像。

我忘了走过去,电磁波起跳的水边。一架机械趴在工地
围困的湖心。一只狼狗在栅栏无聊寻人。屋里的人
躺伏躲避高压电。垂直于电流睡觉。闲暇时用身体帮忙输电。

午餐。空旷的展厅。我们吃从天津带来的螃蟹,
手拿螯钳实施一种教育。安静。墙上的巨幅油画,异国
画家的签名突然颖悟:高压线下的艺术是软弱的艺术。

然而,一位画家会宣称他需要电塔,一个巨人模特
梳子似地梳着高压线。女画家的每一张画画的
几乎都是年轻的女画家。可年轻时她并不画画,而是写诗。

我们对女画家嚷嚷:“不要画花了,就画人。”
意思是她可以只画沉溺的自己。在返回时我产生
幻觉:高压线上挂满了乘人的缆车,一辆接着一辆。

“世界小堡”意谓只有世界,没有小堡;但更顽固的村民
笃定:只有小堡,没有世界。这里教会我们如何思想。
虽然只是思想的剩余品。也可能,未完成的思想构成了现实。

遗憾的是,我忘了看女画家从俄罗斯带来的无名大师的风景画。
我的一对朋友要到远方要孩子吗?
让小孩不会对车窗外的一片草场喊:“草原!”虽然那样也很好。

2013,3

附:北京宋庄的小堡村,最早因建成高压走廊,始将其下的部分耕地改成“建设用地”,部分艺术家来此“买地”居住形成“艺术村”。

金黄的老虎:诗一首

咏蝉二章

(一)

穿燕尾服的绅士
仰面倒在泥土上
秋风振动它薄薄的蝉翼
它的身子在拒绝复活的痛苦里打着转
最终为蚁虫啃噬掉

但即使来年
它的蝉蜕犹在枝头
粘着从前穿越黑暗的泥浆
一直不曾坠落

人也这样
在瘟疫般的一阵阵渴想里
把无数的年华
尽蜕在年代的高寒苍原之流中

(二)

在法布尔之先的诗人
他们不曾了解到蝉漫长的地下黑暗生涯
它带来笔下引发情愫轰鸣的隐喻
只能局限在地上部分
那是为期三个月描绘生命喧哗的巡演乐章

由来甚久
帝国南方一代又一代的士人
总是自况为清流
乐意于像蝉居高而鸣

而我也用它描绘过
历经1989年的青年的内心
饮日者在我青涩的文字里
萎靡颓倒在年代的热浪下

赵卡:诗二首

南方的影子
——给罗池

我的南方有一个没见过面的故乡
和一个大雨如注的池塘

秋天它繁盛,植物都年轻过
不再年轻的,是一截绳子

有些年头形单影只,孩子气
仿佛春天的惊雷杂乱无章

这下好了,你们披上了一套爱情的制服
绝不能厌倦,还必得承受夜晚的重量

2013-10-23

草原上开来了一卡车太阳

草原上的冷气像冻奶酪,硌牙,咬也咬不动
草原上,牛粪缩成了一团烂毛线
草原上的牲口,镶了金边儿
草原上,一条公路像刚挖出来的煤
草原上开来了一卡车太阳

(赠周瑟瑟)

2013-12-5

周公度:诗二首

胡安•鲁尔福来到游击队中间

烈火燃烧过村庄的草木。黄昏的云低垂。牛羊醉卧木栅墙角。
你从山岗的一侧走来。鞋面落满尘灰。像一个持枪寻马的人。
“也许他在找一个年轻的穿布裙的小胸脯女人。”人们如此议论。
“那就让这个女人来吧。”你在深夜山中小镇的酒馆甩着刀子。
一个全身滚烫的小女人带着平原上所有的火柔软地应声而至。

2013.2.28

巴尔蒂斯与樱桃树下的少女

扑克、睡眠、梦中、着裙的持镜少女、阅读者
藕圆骨节的裸身女孩,让时光暂停的刹那,
郊外的夏日庄园、玫瑰色的九十三种分色;
牛角形的左乳,奇异的山峦,赤脚下的秘密,
柔软的双袜、无声的少女阴部,猫在的镜台;
每一扇罗西尼尔的木屋窗户,如寄喻的吉他。

2013.1.13

东门扫雪:诗一首

内心独坐

先将一只手
伸进去
点亮一盏灯
然后,是另一只手,护住光亮
再然后是脚,一点一点地挪
(但最后只可能是挤)
进去,并尝试着弯下
粗壮的腰 ——
看里面能否容纳
你身体的其他部分……
只要能钻进这个狭小得近乎
虚构的空间,你就会把那些
塞得满满的身外之物
都扔出去 。焚香枯坐,面壁忏悔
在这小小的坟墓中等待轮回

云垂天:诗二首

心理问题

我父亲,迷失在他的家中
他现在,叫我爸爸,叫我儿子爷爷
他跪在我面前
哭着说,不该拿了邻桌的橡皮擦
不该撕了楼下墙上的的大字报
我面红耳赤
他继续说,不该爬在地上
偷看李小蛮撒尿
这次轮到我老婆也脸红了
他躲在我儿子背后,也就是他现在的爷爷
背后。他说,他不想死
他流着他人生的第一次鼻血,畏畏缩缩
他叫我不要离婚,同学们都瞧不起
我只好找来鸡毛掸子
威胁说,要给他吃细棍炒肉
他说他要离开
不再回来。我只好抱来成堆的
复习资料
答应,让他补习
李小蛮和我儿子,跟着我一块哄他
又气又好笑:“他明天要是骗你结婚的
钱和房子钱去赌博
哪——该如何是好?”
我恶很很地说:“那你就嫁给他”

仿佛一群白马

阿难,看见一群马,从黄昏墓地中,跑出。它们中
有自个前生。含着咽立爽,阿难,准备点燃下一根烟

荒草墓堆上的蝴蝶,青白变幻。天空,此刻
多像一扇窗,一面镜子,挡住了一些事物

“谁的甜言蜜语,催熟过桃花树上的桃子?”
睡在墓穴中的尸骨,翻翻身,挖了挖鼻孔。他的幻影

在尘世,捏着一叠刚买的彩票。阿难,弓下身,系了
系鞋带。一条蛇,蜿蜒游入小巷深处的金光

天黑过去了。猫头鹰,在城市里,飞快地转着它的头
就像阿难,怎么摇,也摇不醒的梦魇,“得,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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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诗东西 Poetry East West

Chinese-English bilingual magazine (will include more languages), published in Los Angeles USA, printed in Beijing China. ISSN 2159-2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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