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m Toibin on Elizabeth Bishop

一曲文學探戈——科爾姆·托賓筆下的畢肖普

閱讀2015年04月30日

科爾姆·托賓

科爾姆·托賓

Phoebe Ling

一個作家迷戀另一個作家的時候,特別容易寫出引人入勝的作品。人們很容易想起尼克爾森·貝克(Nicholson Baker)寫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的《U和我》(U and I),傑夫·戴爾(Geoff Dyer)關於D·H·勞倫斯(D. H. Lawrence)的《出於純粹的憤怒》(Out of Sheer Rage),不過它們都是瘋狂滑稽的書,有點像小丑的惡作劇。然而小說家、評論家科爾姆·托賓(Colm Toibin)的《關於伊麗莎白·畢肖普》(On Elizabeth Bishop)是對詩人畢肖普的最新研究,內容充實,和上述這些書幾乎沒有共同之處,如同另一曲文學探戈。它並非高聲歡呼,而是輕聲低吟,如同潮汐般席捲着讀者。

畢肖普的詩歌也具有同樣的特色。她是機敏與精確的大師。在她的詩歌中,一切都徐緩莊重。她認為20世紀中期風行一時的自白派詩歌大部分非常可疑。安妮·塞克斯頓(Anne Sexton)這類詩人傾向於把什麼都寫進詩里,其中還有不少情色內容,似乎未經過濾,畢肖普卻走向了相反的方向,相信弦外之音那種靜謐的力量。她對專制與拔高尤為敏感。對於她來說,藏匿才是更大的快樂。

「畢肖普用很少的描述暗示出大量的言外之意,」托賓寫道,「描寫是一種避免自我描寫的絕望方式;用一種置身自身之外的方式去審視世界。畢肖普詩歌中的自我形象太過脆弱,過多的提及都像是一種侵犯。」

畢竟,她本人亦曾像詩歌中的形象那樣忍受痛苦。她的童年充滿動蕩,當她尚在襁褓之中時,父親便已亡故。她的母親患有精神疾病,在她5歲時被送入精神病院,畢肖普也被帶到馬薩諸塞州,由親戚撫養,此後終生未能再見過母親。

Patricia Wall/The New York Times

「詩歌拯救了我的人生」——人們很容易為這種勵志式的修辭配上振奮人心的音樂。但在畢肖普這裡,這句話卻是千真萬確,即便她說出這句話時帶着一點畏怯。她不得不說出的那些人生苦鬥乃至浪漫經歷,幾乎都隱藏在詩歌完美精準的字裡行間。一切都需要從她沉默的戰慄中去悉心尋覓和體會。

托賓幫助我們品味那些靜默的湍流,有時甚至在逗號和劃線這種細節之中尋覓。「畢肖普的手稿中有很多記號,其中很多都經過深思熟慮,被重寫過多次,是關於曾經說出的事物,但現在已經被划去,或被塗上陰影,」他寫道。

當然,關於弦外之音的藝術有很多東西可寫,托賓用各種不同的方法來說這一件事,因此《關於畢肖普》時常出現略顯冗長之處。之後本書又回到畢肖普的生活,一些豐富多彩的段落中描寫了不少有趣的人物,他們彷彿來參加雞尾酒會一般。我們可以讀到羅塔·德·馬賽多·索萊斯(Lota de Macedo Soares),畢肖普後來和這位迷人的建築師一起定居巴西。她帶給畢肖普前所未有的家庭幸福,但後來又令詩人重新品嘗到失落的痛苦(索萊斯於1967年在紐約自殺身亡)。湯姆·甘恩(Thom Gunn)的客串出場也很醒目,這位英國詩人曾逃往舊金山,並在此地煥發新生。

讀者也忍不住會被羅伯特·洛威爾(Robert Lowell)所吸引,畢肖普曾把這位才華橫溢、神經兮兮的文學之獅引為自己生平最親密的朋友。畢肖普與洛威爾的通信如同貓鼠遊戲,在托賓的敘事中,簡直像Netflix或HBO台的劇集一般引人入勝,或許也應該拍一部電視劇才對。

另一位天才的作家也不時浮出水面,用心地帶來新鮮的思考,諸如畢肖普在新斯科舍的根源,或者她在弗羅里達的凱·韋斯特讀過的時光——這就是我們的主人,托賓先生,他熱愛詩歌中克制的美學,因此對畢肖普的氣質與詩行的解析也格外親切。托賓的父親在愛爾蘭動過腦部手術,托賓曾經寫過此事帶給他的創傷,他看到父親「頭顱一側有一道巨大的傷口」。手術後他的父親有了語言障礙,托賓自己也開始有了口吃的毛病。

「我和沉默十分親近,就是那些未被說出的、那些心照不宣的事情,」他寫道。

某種程度上,他的新書是一個主張平息喧囂的頗具說服力的論證。如果你讀當代詩歌,那麼很可能會經常看見這樣一個字眼,並且有可能會覺得它很討厭。那就是「突然」——「突然,月亮從漂浮的雲層里露出面容」,「突然,鯨魚躍出洋面」,「突然(意味深長地停頓一下),迷惘之霧消散殆盡,眼前的一切頓時清晰起來。」

這個詞暗示着一種過於輕易的當下頓悟。這種情緒貫穿在太多類似的詩歌之中,你會漸漸覺得,人類其實並沒有能力得到那麼多瞬間的凈化。

畢肖普不是那麼容易受到瞬間的影響,但值得注意的是,她也曾屈服於「突然」的魅力。我們會在她的《麋鹿》(The Moose)一詩中遇到這個字眼,詩中那隻鹿從樹林里來到公路之上:

——突然,巴士司機

猛地剎車

熄掉車燈。

一隻麋鹿走出

無法穿透的樹林

站在路中央,或者

不如說是赫然聳現(本處使用包慧儀譯本——譯註)

托賓指出,《麋鹿》是畢肖普最精美的作品之一,充滿兒時離家的焦慮,這首詩歌花了她二十餘年的時間寫就,或許還要更長。如果有人有權利使用「突然」這個字眼,那個人便非她莫屬。

《關於伊麗莎白·畢肖普》

科爾姆·托賓

209頁,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19.95美元。

本文最初發表於2015年4月22日。

翻譯:董楠

Advertisements

About 诗东西 Poetry East West

Chinese-English bilingual magazine (will include more languages), published in Los Angeles USA, printed in Beijing China. ISSN 2159-2772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