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一禾与1980年代诗歌

博大生命——骆一禾与1980年代诗歌 

西渡

很高兴有机会来和大家谈谈骆一禾和1980年代的诗歌。1980年代是一个文学的时代,一个诗的时代。如果现在要选一个人物作为1980年代的代表,我愿意推骆一禾。我觉得骆一禾最能代表1980年代达到的人性高度。骆一禾是杰出的诗人,也是具有战略眼光的诗歌批评家,他还是成绩出色的诗歌编辑。这可以说是骆一禾的三个文学身份,其中每一个身份都体现了骆一禾身上高度的人性。且不谈他作为诗人和诗歌批评家的成就,在作为诗歌编辑的骆一禾身上,我们就可以充分感受到这种人性。骆一禾在主持《十月的诗》期间,给很多投稿的诗人写过长信,有的甚至是万言长信。在这些信中,骆一禾与诗人们畅谈诗歌抱负,纵论当代诗歌的种种现象,陈说编辑规划,讨论作品修改,或者坦言退稿的原因,提出改稿建议。在给浙江诗人伊甸的信中,骆一禾一上来就说,“你的诗六首不是你最好的作品,也因此不是我需要的诗”,“我对我最要好的,在志趣、抱负、艺术上有一致之处的朋友,也是绝不容情的,他们全都吐血了,所以对你也不例外”。接下来,骆一禾详谈了诗与思、诗歌中自我表现的问题。这些意见是骆一禾针对1980年代先锋诗歌中存在的问题提出的尖锐批评,实际上是为朋友指点迷津,唯恐朋友裹挟到诗坛当下的迷思中去。刘频是一个远在广西的普通投稿者,骆一禾从自然来稿中发现了他。骆一禾给他写了三千多字的长信,分析其诗歌的特色、长处,揭示刘频本人未必意识到的其诗歌的内部构成,也指出了他的不足——骆一禾写了这些来帮助对方了解自己,希望对方可以由此提高一步。拳拳之心,跃然纸上。《十月的诗》没法安排刘频的诗,他又推荐给美国一家华文报纸。他把刘频的手稿全部退回,准备推荐给那家美国报纸的诗,他自己手抄了一份。这样的事,放到现在有点不可思议。我们就是给好朋友也没有耐心写那么长的信,更别说给陌生人了,还替人家抄稿子。这就是骆一禾身上的人性光辉。海子去世以后,骆一禾为他做的一切,同样彰显了他身上这种人性光辉。从海子去世到骆一禾突发脑溢血,中间只有四十九天,在这四十九天内,骆一禾做了多少事!陪海子家人到山海关处理后事,写信通告各地诗友,组织为海子贫困的家庭募捐,多方努力谋求海子诗集的出版。在这些具体事务之外,他还写了三篇高质量的海子研究论文——这些论文至今还是海子研究的纲领——发表了多场关于海子的演讲,编辑了海子的第一本正式出版的诗集《土地》。这个并不完全的清单已是高强度的工作。海子去世以后的悲痛心情以及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也就是骆一禾倒下的直接诱因。海子有这样的一个朋友,是他短暂一生的莫大幸事。骆一禾特别热爱朋友,他说,每一个朋友就是他的另一个灵魂,“一个人绝不可能只有一个灵魂”。这也是骆一禾的博大生命观和他的人性的体现。

我自己对骆一禾的认识有一个过程。刚开始我也和大家一样,把骆一禾看作海子的一个倾听者,认为他自己的创作成就不是很突出。在1980年代,能读到的骆一禾诗也不多——实际上,骆一禾把很多发表的机会都让给朋友了。我在1990年前后编过一本《太阳日记》,是一本北大诗人的诗选,诗选以海子打头,选了31首,接下来是骆一禾,选了12首。这大致代表了我当时对他们两个诗歌成就的认识。我曾和戈麦讨论骆一禾的诗。我说骆一禾是“有毒的天才”。骆一禾的诗拒绝模仿,“闪长岩和闪长岩 闪长岩”,这怎么学呢?骆一禾的诗歌风格太硬,太个人化,学之必死。海子的情形正好相反,他唤起了模仿者的高度热情,包括我自己也模仿了一段。到现在,模仿海子的写作还比比皆是。2009年是海子、骆一禾去世二十周年。当时报刊上、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纪念海子的文章,骆一禾却鲜有人提及。基于这样一种情况,我当时建议冷霜在《新诗评论》上为骆一禾组织一个研究专辑。我自告奋勇为专辑提供一篇文章。这个承诺促使我比较全面、深入地读了骆一禾的东西。这一读不得了,我发现了三个骆一禾,诗人、诗歌批评家、诗歌编辑,每一个都响当当。这次阅读的最后成果,就是我手上拿的这本书,《壮烈风景:骆一禾论、骆一禾海子比较论》,去年底由社会出版社出版。

下面我分几个方面来谈谈骆一禾的成绩:一是骆一禾与1980年代诗歌的关系,二是作为诗歌批评家的骆一禾,三是骆一禾的诗歌创作。有时间我们再谈一谈骆一禾和海子的关系,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占了我那本书一半的篇幅。1980年代诗歌是骆一禾的诗歌创作和诗歌思考的背景,是他的出发点,我会首先谈到。我将把重点放在第二部分,也就是骆一禾的诗歌思考。因为第三部分,骆一禾诗歌创作的成就,如要细谈,需要很多文本分析的功夫,今天我们恐怕没有充足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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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诗东西 Poetry East West

Chinese-English bilingual magazine (will include more languages), published in Los Angeles USA, printed in Beijing China. ISSN 2159-2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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