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与死亡 Poems by Liao Yiwu

廖亦武诗选

美麗与死亡

Beauty and Death (a sequence of 40 poems)

By Liao Yiwu


                          

我说你别接近这些诗歌,这些石头、太阳和水,这些臆造的天堂,我说你要管住那双怯弱的手。

这儿的每一个字都是生长的皮肤,它们自动聚合,完成了一个美人,一首旷世的绝唱,但它们在完成美人或绝唱之前就已逐渐衰朽,成为很薄很薄的东西了。

如果你默诵了一行诗,就等于撕开了一片丝绸,就等于损伤了一块皮肤,你将眼睁睁地看着那伤口一点点红肿、化脓、扩散,最后将你的偶像活活烂掉。 美丽的总是很薄的,象纸、雪、羽毛、绸子、花瓣、唯丽、飞飞这样一些动听的名词一样薄。 你想占有什么,结果什么也占有不了。在溃败的美后面,是空洞,无限寂寞的空洞,美的本身就是空洞,眩目迷人的空洞。

我说你要管住那双怯弱的手!

                          

這天午後,農舍虛掩著,萬物都在打瞌睡。你與我,兩個小小的人兒偷偷玩耍著,在叮叮咚咚的溫泉中一絲不掛。我們逗弄著對方的胯部,嗤嗤地笑,當我的指甲試探你的陰唇,自己的肉莖卻莫名其妙地挺翹了。

你一臉狐疑,審視良久,就一把掐著了它。你問如此鮮活的魚是從哪兒游來的?

這天午後,戴樹冠的牧童吆喝著羊群提前上坡了——恍然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如終年不化的雪。我們并坐於環山雪光籠罩下的溫泉,化異性為同性,身體完美無缺,如世間稀有的璞玉。

                          

 

    告訴我你住在哪兒?

這片土,我已覓遍;緊接著這片土的,是湧動的沙子,散發著牛奶酸味的沙子;植物從沙中冒出來,草葉間臥著一群群米粒大的母牛。我在牛群中找你,我穿過一座座風化的城堡——可你世代相傳的家園到哪兒去了?

誰哼著一支眠歌?夢囈的女人們款擺著鳥尾,在銀河內來回地游。你是否潛行在她們當中?我卸下衣衫,我沐浴著宇宙溫熱的氣息,陰莖勃起,射出一片晶藍,誘惑著閃閃爍爍的你……

                          

當我們相遇的時候,巫師的樂器低鳴著,一種似是而非的舞蹈橫亙在我們之間。我們透過這種舞蹈凝視對方,幾十年就這樣過去了。黑與白仍在糾纏,雲一朵接一朵地粘壘,墜落到平原上成為顔色淺淡的山;我們在巔峰繼續凝視對方的腦袋、脖子、腋毛、肚臍一點點分崩離析,腳踝倒懸,碰响了北斗。幾十年就這樣過去了,白與黑仍在交錯,山一座接一座潰散,瀰漫至高處成為顔色厚重的雲。我們在雲端凝視對方毫光流溢,那是聚散無常的自然儀式。

多少年就這樣過去了,你與我,他和她,相遇而不能分開。

                          海

你要朝向海,永远别回头。

沙哑的海,情侣的海,被玻璃渣子刺伤喉管的海。它祈祷着,喘息着,扭动着,从肺里呛出鱼,呛出嵌满鳞甲的血。你要住进去,在水和鱼中间,让你的声带变形。 你要学会海,祷告,跟上它亘古的节奏。忘掉人,成为水,成为鱼,在波涛的反复搓揉挤撞下成为凝固的水和液态的鱼! 那时你会拥有他和她,拥有一起你的那个女人或男人,他们的脸和他们的心。 你在性别之间飘忽不定。 当星星降落海面,幻化成亮晶晶的新人,你肯定在他们中间,作为星星家族的一员,与鱼,与水,与你的祷告举行婚礼。

你就是海。 沙哑的、永不回头的海。

                           

你的爱,你无望的爱使我想到死。惬意的死。极软极软的船。我睡在甲板上,听树叶告别树枝的低语,一片,两片,三片,覆盖了我的额头,一片叶子对另一片叶子喃喃道:“我爱你”——我爱你,多年前或多年以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他们腐朽了,他们的灵魂风干了,象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覆盖住我的额头。

                           

休息吧休息吧休息吧,你的歌謠淒淒地唱。我人生的船緩緩解體,木片叩擊著水,濺起嗚咽的微光。水,液化掉的船,比你的身軀還要軟的船。我漂泊在船面,船中,船底,綠藻爬進我的耳朵,綠藻模仿著你的唱法。

女巫模仿著你的唱法,引誘人類去死。在江海的門戶,在水珠的窗口,我多想插進半根指頭,觸碰你的歌聲。歌聲,令人睡去的純潔的歌聲,現在我可以看見它了——我憑肉眼看見它的色調、服裝、體態、銷魂的溫柔,我依偎著它,一道對人類唱著休息吧休息吧休息吧。

                           

 

    我從你的床起身,遠處的山頂鋪開了另一張床。你的真實的肉體斜臥其上,月光柔和,你吐納著羽毛,令天下遍洒雪花。

大半生過去了,如今我已經抵達這個山頂。歲月之嘴吹鼓著,世界黃沙紛紛,不曉得翻騰了多少遍。我從你的身邊擡頭,卻見遠處還有山頂,朦朧的彩環無始無終,你更真實的肉體鋪陳在舒捲的床上。雷神推著石碾,在你四周滾來滾去,你的床還在擴展,隨著雷響,你還在擴展——更遠處,還有山,還有床,還有更真實的你——我還要走多久呢?我還能夠走多久呢?一個逐漸遺棄外形、血肉、骨頭、內臟的人還能夠走多久呢?在我們的下方,密不透風的床由低到高,構成若有若無的階梯,我永遠在拾階而上——那些具體、抽象、透明、無形的我,永遠在拾階而上。

                           

那夜,你平躺着浮升,向人世展露着你的肉体。你遇上了我你占有我然后离开我,不知在天上还是在地下。我触及到一片汪洋,湮灭的屋脊,人头如沉渣泛起,波涛之下,无头躯壳追逐着鱼类。你的乳头发出一阵哀伤的啼鸣,象疲惫的鸟向水天相接处隐逸。你是水的灯心,我只能遥遥瞭望你的晕光。鱼儿围绕你窜来窜去,那些无头之躯将你安放在他们的颈上。他们会掐灭你吗? 当大水退尽,陆地重现,沉渣还原成头颅,他们会掐灭你吗?亲爱的,当你熄灭的一瞬间,你还会记得我是你遇到的第一个小男人吗?

                          

打開你的門,讓我把馬拴在你的廳柱間;給我一口水,僅僅一口水我就是你的奴隸。

我是神的逃奴,你要我的皮,我也剝給你,你要我的骨頭,我也心甘情願。它們能夠綳一把上等的琴。你就在半夜三更彈著琴去野地吧,那麼多夭折的小鬼會一串串跟上你。

它們想還魂。白幡攪動了石頭的河流,人類沿著月亮的刀刃跑馬。我哼著感恩的古調,扯開你的帷幕,將枯骨當作馬,拴在天庭的廊柱間,口腔內含著一粒最蒼老的水。

                           

你俯臥在巉岩上,臆想著與誰交媾。一個姑娘輕輕飛來而一朵花輕輕飛去,這一來一去,果實就成熟了。你舔食著那對乳房,如舔食著腥柔的風。風,一陣陣吹,尖塔和高臺被煽動,層層疊嶂起來,你置身其中,置身掩沒塵寰的不可遏止的潮頭,瓦片、膚色和根蔓纏繞你的大腿。她的低吟迴蕩著。

陰毛、陰蒂、穴孔,你舔食著,反被這些敏感的區域吮吸著。你的上肢張開如鳥翼而下肢沉陷。沉陷,交融,有誰在含混地唱,悽涼、陰柔而銳利,像肉中的鐵屑。你應聲而射,血流如注。你通體由紅而白,一萬年或一小時。

                           

你捉住過閃電嗎?是的,我捉住過閃電,用它作鋸子伐過一根根原木,那木頭的枝條是手、腳、肩膀和屁股,我全部剔掉,讓粗糙的軀幹聳立在人們夢中,當去另一個世界的路標。

閉上眼,你我他,都能捉住閃電。空寂的純白中,有國界、行人、街道和糧食,一辦雪花是一幢房子,牆內蜷縮著微塵大小的嬰兒,她會主宰你的未來。夢、微塵、嬰兒或凝滯的閃電都一樣。小和大,短和長,看見和看不見,都會主宰你的未來。

                           

你的香蕉,你的蘋果,你的梨,全放在托盤裏;你把刀遞給我,然後退後坐下;你說你要我,語調閃著寒光。

天墬是一顆水果,房屋是一顆水果,我在水果中切開最小的水果。我不緊不慢地咀嚼,梨的另一半橫擱在刀鋒上,你的另一半在我的嘴裏。

這奪貞之夜,你為什麼要把刀交到我的手裏?你的胯下緊閉而前胸虛掩,你的雙目似乎早已失明——然而果核圓睜著,在托盤內,如剛採摘的水汪汪的瞳仁——這長睫毛的果實啊。

                           

 

    你斜倚礁叢,一會兒看看書,一會兒看看海。書中有人蹈海,你情不自禁為之惋惜。天色漸晚,如一隻黯淡的瓶子,漂在海面上。夕陽的光線那般弱,酷似垂掛瓶頸的一剪殘梅。

你感歎的時候天完全黑了。潮捲去了書,瓷瓶的碎裂之聲在高處。你渾身蒼白嘴唇卻鮮紅。夏日的梅香來自何方呢?我說回吧,我們大約被無形的碎瓷所傷。

                           

 

    我曾誤入一座島,那兒坡地煖和,覆蓋著厚厚的絨毛,人臉在蓓蕾裏開放,金黃色的果實滴著奶水。那兒的居民一出生就衰老,他們越活越年輕,最年輕的人最接近死。而死就是沒入叢林,與根深葉茂混淆一體。

那島喜事多,人生不複雜,如果你餓,就有熟透的鴨子自動塞進你的嘴。偶爾有人間的棺材從遠方漂臨岸邊,人們就把屍骨弄出來,投進夕陽的大鍋,蘸翻滾的果醬,然後吃掉。他們齊聲贊美神賜予的佳餚。

在你一生中的某個時刻,你或許將感應這個島的存在,可惜你去不了,誰也去不了。

                           

 

寂寞的正午,我們祭品似地對立著,先伸出一隻手,再伸出一隻手。人類在陰影裏。螞蟻在芭蕉下,透過針孔般的窗戶窺視我們,而萬里晴空如此明淨,像一種顫栗著的奇異的水,被時間的篩子反複濾過許多次的水,將人類或螞蟻盪滌開去。

我們把皮膚一件件脫掉,木然地盯著自己的腸子一節節漏出,與帶魚般的葛籐糾纏在一塊。我們變得既小又輕,宛如兩顆雪白的大米,幾番沉浮之後,被粘在太陽的表面。這輝煌的玩意兒多像黃銅澆鑄的盾牌呀。

靜靜地燃燒著,我們彼此也看不見了,只覺得人世的頌禱隱隱約約,如麥芒刺痛我們的耳心。

                            琴

向下沉,鋼琴在冰下轟鳴。我們昏睡,體溫越來越低,接近冰,或者就是兩塊淡黃色的冰。先是指頭,然後是關節,一根、五根到一百根指關節敲破我們,彈奏著我們身下的鋼琴。音調起起伏伏,拱裂了冰面,如一堆堆白銀高高堆積。一會兒銀子崩開了,成為無邊無際的銀色馬隊,奔馳得那樣快。

親愛的,也許這就是天堂了,馬蹄踩扁了我們,冥冥的演奏者騎在馬背上,她的雙手戳穿我們,無休止地彈奏著。當河床陡立,我們的鼻尖觸及到遠古的船舶——它們正沿著象牙色的琴鍵上上下下。

 

                           

窗外正在降雪。 我坐在镜子前想你。 镜中闪闪烁烁,好大的一片钻石。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冷,骨头裂开了,一个四肢僵硬的女子通过我抵达镜中,她是你吗? 这个化作钻石的女孩?

雪越降越大。 空气是咸的。 我抽着烟,在变幻着的疑团里呆了很久,头发都不知不觉花白了。

                           

都死了,或者都睡了。 雾茫茫的深渊,人体那样轻,宛如蜡梗火柴,一根接一根地上浮。 我迷迷糊糊地起身,床和垫子都不见了,所有的风景都碎成一块一块的,然后舢板一样退得老远,我失去方位,脚下没有一寸土地,我只好踩在悬空搭成的人体浮桥上。 众多低音在轮番唱我的诗歌,我也唱。 不,我没有唱,是有人在我的丹田代替我唱。 一些零零碎碎的字眼钻进我的耳朵:……幻城……巴人村……老威……面具……渴……我写过这些汉字么? 真的写过么?

都睡了,真不容易,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永在的时刻。 浮桥一截截断开,沉没,我小心地趴下,抱住最后一块桥板——它是女的。 它说它是上帝。

(未完待续。自《美丽与死亡》4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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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诗东西 Poetry East West

Chinese-English bilingual magazine (will include more languages), published in Los Angeles USA, printed in Beijing China. ISSN 2159-2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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